Saturday, October 5, 2019

2019年重讀水滸傳之二

第一回
張天師祈禳瘟疫
洪太尉誤走妖魔

水滸傳裡的故事,並非全是施耐庵原創的,當中很多是源於宋元年間流傳民間的故事、戲曲。但施耐庵寫作認真,為要把武松打虎一幕寫得活靈活現,他多次隨獵戶到山中獵虎。今次重讀第一回,最亮眼的竟是他描述洪太尉於深山遇虎的一幕。短短數十言,虎威凜凜。 

大家要明白,施耐庵是元末明初的人。明朝的文字獄傳統,早在朱元璋的洪武年代開始。隨便說以前的皇帝失德,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。北宋最大的政治問題,就是黨爭及外患。宋仁宗在位四十年,當然免卻權力交替而出現的黨爭,且有範仲淹、包拯、狄青等大臣輔助,外患亦得以舒緩,可算是一時盛世。但瘟疫的出現,古代人往往視之為上天懲罰皇帝的舉動。於是施氏唯有搬出經歷三登之世的極盛,必因天道而轉衰,責任不在皇帝身上。 

好了,有瘟疫,也只能用那時的方法解決,以打醮祈禳瘟疫,已是當時最高級別的應對方法了。書中講述宋仁宗在這件事的至誠,找來位高權重的洪太尉,親帶詔書及龍香,遠赴龍虎山請道行極高的張天師主持禳瘟,基本上等如皇帝自己去找天師幫手。

然而短短的一回,就把那種位高權重,目空一切卻又無心無用的高官,描寫得入木三分。而這種高官,正正是五千年中華歷史裡的重要構成部分,因爲往往就是他們的出現,國運才會由盛轉衰,甚至亡國。

作者編排這樣的一個廢官去放出妖魔,為的就是要替三十年後導致動蕩出現的宋徽宗脫罪。當然,清醒的讀者都看得出,小說往後描述的這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,都是被「迫上梁山」的,沒有一個是因爲他們是煞星的身分而自己去梁山泊的。如果可以好好地生活,根本就不會有人冒死對抗。官迫民反,替天行道,大概就是水滸傳的核心精神。

Monday, September 30, 2019

2019年重讀水滸傳之一

我喜歡讀古典章回小說,每一部名著都有它的獨特之處,很難說較喜歡那一本。但以重讀次數計算,首推三國演義,已經不記得讀過多少遍了。但隨著年紀增長,多看了歴史,頓覺三國之魅力大不如前。然而只讀過一兩遍的水滸傳,此刻好像要怎麼也要再讀一讀。 

希望以每日一回的進度,寫寫該回的讀後感想。這是一種練習、自思、自省,甚麼也好,就看看自己有沒有這種恆心。要讀,先要選擇版本。我會讀一百回版本。對水滸的成書及版本,到今天仍是懸案。但我跟金聖嘆的看法類似,相信許多人都這樣認為。

水滸講述宋徽宗年間一班綠林豪傑的故事。宋江、方臘的名字確實在歷史中出現,但都只是略略帶過。而一百零八位好漢的事蹟,則不見於史書。但最重要的事實是,宣和年間出現了多起民變。當時宋國與遼國已有和約,天下大至太平且國庫豐盈。但為何出現大大少少的民變及盗賊蜂起呢?因為國家當時的財產,都落入一小撮權力份子的手裡,不但貧富懸殊,權力份子仍貪得無厭地不停剝削平民百姓。國家富有的背後,是民不聊生。

只讀水滸傳而沒看歷史的話,就覺得宋江帶領大家討伐奸官,伸張正義後,收服方臘,天下從始太平,大家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但史實是,徽宗末年,宋國被金國攻擊,徽宗倉卒讓位給兒子欽宗,自己逃難去。幸保一命回來後,兒子以太上皇之名軟禁之。後來金國再次出兵,一拼把徽、欽兩帝活捉,宗室、後宮亦被擄往北方。此靖康之難也,北宋亦隨之滅亡。

所以民變並非導致滅亡的原因,只是導致滅亡的原因,往往會激起民變。沒有暴政,那需起義?今天就以水滸傳引言中的詩,末後兩句做結尾。

細推治亂興亡數
盡屬陰陽造化功

Wednesday, June 12, 2019

歷史一則

1645年,即明朝崇禎八年,內亂四起,但各路叛軍始終仍未有實力攻下北京。為打擊朝廷士氣,他們合兵攻打鳳陽,十日就攻陷了。鳳陽窮鄉,打下它有甚麼好處呢?因為明皇陵就在那裡。明皇陵埋葬了朱元璋的父母,也就是當朝皇帝的袓宗山墳,叛軍把它燒了,此舉比攻下任何一個戰略重鎮,對本來千瘡百孔的明帝國打擊更沉重。 


這歷史教曉我們,面對力量龐大但內裡矛盾的敵人時,應避免正攻,乘天時或外力之勢,重擊其珍視卻無力保護的東西,由此引發敵人內閧及分裂,最終就可輕兵破之。

Saturday, May 5, 2018

輕井澤的果醬

去年在輕井澤,買了好一些果醬。但是它們的嘗味期限快到,所以要加快品嚐的速度。滿瓶是一顆顆完整的草莓,這種果醬總令人一吃難忘。然而今天果醬觸動我回憶的,並不是恬靜優美的輕井澤,而是那裡遇到的人。

下塌旅館的廚師伯伯,一口流利英語又健談。飯廳放滿的明信片,就是他的作品。當中一幅金鋼鸚鵡,正是他年輕時到哥斯達尼加親眼所見。短短的聞聊,仿佛看到一位年輕藝術家,浪跡天涯的身影。

旅館轉角的一間咖啡店,以 Jazz Bar 來形容更為貼切。咖啡師叔叔一頭用髮乳梳起的黑髮,十分精神。用虹吸式咖啡壺煮咖啡時,不像我那樣金睛火眼地看著,反而是輕輕鬆鬆地慢煮。外邊進來一位姨姨,應該是熟客,坐下就跟叔叔聊起來。背後的爵士音樂悠悠地奏著,他們的身影,就好像是那裡見過的。

想著想著,他們年輕時,應該是甚麼年代呢?不就是渡邊澈的年代嗎?也就是村上春樹上大學的年代。讀一本小說,當中的人物是永遠不會隨時間改變。我們大概都不會,想像得到拄著拐杖的 Cosette 吧。一下子,輕井澤遇到的這些伯伯、嬸嬸,就像村上作品中的人,活到今天應有的光景。那裡,就像是小說世界延續下來的時空。

輕井澤是小小的一個鎮,景點也可能花幾天就去完。但我還是希望,可以好好地探訪她,走走每間不起眼的咖啡店。



Saturday, July 22, 2017

王朝會因失去某一個人而傾頹嗎?

據一般歷史書說,明末自袁崇煥死後,再無抗清之力。然而真正覆亡,乃在於「衝冠一怒為紅顏」的吳三桂開了山海關所致。就憑以上的說法,就知道那些歷史書的製造者,是怎樣誤導我們,企圖以民粹主義,蒙混民族的失敗和醜惡的一面。

首先,如果吳三桂不「獻關」,清兵就是否攻不進呢?這當然是錯的。當時,北京已為李自成所佔,崇禎帝亦已殉國,明朝實亡。山海關變成一個無政府的夾心地點,南北兩方都在攻打,也在拉攏,根本沒有「一夫當關,萬夫莫敵」的作用。再者,清軍早就試過經蒙古科爾沁部出兵,由甘肅一帶進入明國,這也就是為何日後,清室與科爾沁部,榮辱與共的原因。繞路當然不便捷,但絕對可行。

還有,袁崇煥對明末抗清確有一定的貢獻。然而情況正如他自己所說,捱得一天是一天的狀態,根本就無法發揮起死回生的作用。說到誰能替明國對抗清軍,應數孫承宗。天啓年代,明國北方邊防糜爛,根本無法抵抗滿洲人的攻擊。直至他以遼東經略坐鎮,開土練兵,選將築城,實實在在地建起了「關寧錦防線」,以十一萬新練兵力,將東北領土變成進可攻、退可守的大堡壘,令滿洲人不敢進犯。可惜朝廷罷黜了他,剩下袁崇煥等苦苦支撐下去。自此,明國正式失去阻擋清軍的最後屏障。

看去,明國好像因失去孫承宗而滅亡,但這就是答案嗎?只能說,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,也許是最微不足道的原因。沒有本身毫無智慧的獨裁制度,加以無用的獨裁者和那殘缺不全的官僚體制,又怎會培育出一群隨波逐流、唯唯諾諾的老百姓,自私自利地層層侵蝕國家,任其崩壞。再多像孫承宗、于謙、王陽明等軍政奇才,也抵不上數以千萬計腐蝕性的國民。與其說某國因某人不在而滅亡,倒不如說要滅亡的國家,往往留不住可拯救她的人。

看著那些能拯救敵國的人和事漸漸消失,那不是最好的消息嗎?就像美國在中途島之役和南太平洋海戰後,基本上已奠定勝局。但刺殺了山本五十六,就更讓他們高枕無憂。


Friday, July 15, 2016

甚麼是固有領土

最初聽到「固有領土」一詞,令我充滿迷思,現在聽到這詞語,頓感厭煩。首先,我實在不知道,大家對「固有」的詮釋。今日在地球上的陸地,是遠時代的第一場大雨後造出來的,那就是盤古大陸。那時候,應該還沒有人類這個物種,那裡來甚麼「領土」呢?好了,如果這定義太久遠,那麼我們以中華民族中的漢族人為例,最早出現「人類」活動的地方,是黃河流域一帶。如果以河套一帶作中心,那領土究竟有多大呢?那時已經覆蓋琉球、南海了嗎?好了,你還覺得那太久遠了。我們就從有出土文物佐證的時代開始計算吧。三王、五帝,堯、舜甚至禹,我們都不理了,以夏朝中葉起,那時的領土,相信也不能說很大吧。就是今天長江流域一帶,也還屬於夷狄之地。你當然可以說天下都是華夏民族的。但那就等於今天說,全宇宙都屬於地球人一樣可笑。

這時,大概有人會衝出來說,以中華民族的第一個「統一」帝國開始計算吧。那就是秦朝,對不對?那時的領土,也只是現在「中國」的三份之一左右。不用說到南海那麼遠,新疆,西藏肯定都不屬秦帝國了。好了,你不願接受自己的「固有領土」那麼少。那就再想法子吧。漢民族最後一個帝國是明王朝,領土確是比秦朝的多,但還是不包括滿州、蒙古、新疆及西藏。就算你們不要臉地把其他種族包容地變成中華民族,再把滿州建立的清朝領土硬說是自己的領土,領土是你的,但肯定不是「固有」了吧。比起所謂五千年文化,這不到三百年的擁有期,怎樣也「固有」不到那裡去。

最後,說不過去時,就說以辛亥革命後爭取回來的勢力範圍當固有領土吧。這種看法就等同,誰最後以武力奪得的領域,就是「固有領土」了。如果以這種方法詮釋,那我告訴你,今日的南海島嶼、釣魚台、香港甚至台灣,在 1945 年前,是日本的「固有領土」。而現在,這些都是美國的「固有領土」。

所以,談到甚麼領土糾紛,別再搬出「固有領土」來貽笑大方,欺己欺民了。簡單來說,別說十個航空母艦戰鬥群,只要人家來「探訪」時,你還敢大模大樣地坐著不走,說那是你的領土,那就算是你的了。

Tuesday, February 23, 2016

給我那愛畫畫的女兒

Paulo Coelho 孩堤時,喜歡走到鄰近鑄鐵坊看鐵匠打鐵。有天鐵匠問他,是否覺得他只是重複地做同樣的事。他答是。而鐵匠講了一番讓他至今仍未忘卻的說話。

"Well, you're wrong. Each time I bring the hammer down, the intensity of the blow is different; sometimes it's harder, sometimes it's softer. But I learned that only after I'd been repeating the same gesture for many years, until the moment came when I didn't have to think --- I simply let my hand guide my work. "

我想說,引領鐵匠的,不是他的手,而是他的靈魂。他領悟到的,正讓他成為了藝術家。